信仰是幻滅的開始 — 劉玗與吳思嶔合作計畫展「兩個末日」

文 / 吳嘉瑄

為什麼我覺得我來了之後就完全不相信了……
假裝一個時間來倒數,他媽的!(註)

劉玗與吳思嶔的「兩個末日」計畫所拋出,是一個相當有趣的題目,題目重點並非在於描述或想像「末日」這件事本身,而是作為某種終極的、不可預知的(因而也是神祕的)末日「奇觀」,與「日常」之間相互轉換、演繹的辯證關係。

首先,劉玗與吳思嶔回到過去,藉由兩個末日預言——1998年初,陳恆明帶領150位台灣信徒到美國德州等待上帝指派飛碟接引他們前往火星的「飛碟會事件」 ,以及2011年5月南投王超弘預言發生14級大地震引發大海嘯的「511末日說」,將末日預言中原本最具末日意義與意象的、同時也是缺一不可的指標,亦即末日發生時間與逃離工具,從預言敘事中抽離並再現出來,成為一具有紀念性質的符號物件,他們說:「末日事件形塑了這些材料與物件成為指標性的象徵,這些日常的材料被轉換成具有某種敘事性格與神祕能量的特殊物件。這些『方舟』……試圖跳脫原本我們所熟悉的社會事件既定記憶,重新詮釋這些物件的敘事狀態。」因此,我們看到了牆上兩個並置的時鐘〈兩個末日〉,永遠顯示在飛碟會事件與511末日說裡,末日將發生的發生時間:10點與10點42分37秒,暗示了末日預言的效力只存在於那一刻到來之前;沿著時間所指引的,是劉玗與吳思嶔各自按照兩個方舟比例所創作的大型裝置〈Godship〉與小型模型雕塑〈方舟〉。在此,作為逃難的實用物件被藝術家以紀念碑和模型化的手段,賦予了些許「紀念」——因為遠(逝)去所以紀念的味道,而末日奇觀也因為此距離而減弱。

另外一部分與三件裝置與物件作品相互對望、且辯證層次更為豐富的,則是劉玗與吳思嶔在2011年5月10日至11日前後,與朋友到當時的新聞熱門景點:南投埔里一探王超弘貨櫃屋方舟的途中(同時這也是作為喘摩信徒避難的旅程),所拍攝的兩段旅行影片:〈徵兆.竄逃.見證〉以及〈末日旅行〉。可作為觀看整個展覽要點提示的〈徵兆.竄逃.見證〉,以無聲而清晰的影像畫面,呈現了三段旅行中關於孔雀園、開車途中及雲海等風景片段,就像是國家地理頻道那樣。而〈末日旅行〉則相反地以家庭影片手法記錄藝術家一行人途中所見所聞,並搭配上陳恆明當時宣揚末日說內容的字幕。這段見證末日之旅,藝術家一行人先是參觀了貨櫃屋,友人並在到達時驚呼「我們到了耶!」,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輕易的參與了一個眾所關注的事件核心,或者更正確的說,是參與了見證一個奇觀即將發生的儀式。在他們開車途中發現10點42分37秒即將到來因此停車等待,最後卻在「什麼也沒等到,所以就隨便拍了孔雀園裡的風景。」(吳思嶔語)中結束世界最終時刻到來的見證任務。

換言之,他們最終所見證到的,只是發現自己還活得好好的平常日子。原本應該是奇觀的世界末日,先是經由媒體渲染,而後再經由藝術家的親身見證與一路下來記錄的無奇(甚至還有些無聊)影像,反倒瓦解掉一般人對於毀滅末日的可能想像,而轉換成只是一種平凡的日常景象。另一方面,由影片所揭露出的平凡日常,可以說也抵銷了〈Godship〉與〈方舟〉原本所呈現的紀念(神聖)意味,而使之變成比較像是這段見證末日未果的旅行的再次否定。

註:出自〈末日之旅〉,說話者藝術家劉玗與羅智信。


(藝外2012.01月號)